【原标题】把一条鱼做成“国家名片”——挪威发展三文鱼养殖业的启示

文/本报驻奥斯陆记者 张玉亮

“鲤鱼跳龙门”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一个典故。在万里之外的北欧国家挪威，也有一种很喜欢跳出水面的鱼。这种鱼学名叫大西洋鲑，是全球养殖最广泛的三文鱼（鲑鱼）品种。在挪威近海，不时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三文鱼养殖网箱，里面养着几千到数万条三文鱼。从北欧峡湾的养殖网箱，到全球餐桌的常见食材，挪威用半个多世纪把三文鱼养殖发展成第二大出口产业，三文鱼也成了挪威的一张“国家名片”。

海上“牧场”的科技密码

“三文鱼是一种很情绪化的动物，当情绪高昂时，它们会跃出水面；而当生病或抑郁时，它们就会宅在水底，吃得很少，甚至郁郁而终……”

这是在挪威北部塞尼亚岛探访一个三文鱼养殖场时，工作人员向记者讲述的“养鱼”心得。峡湾水面上，一座座养殖网箱露出圆形浮圈。记者在网箱边拍摄时，一尾尾三文鱼跃出水面，鱼身在空中一闪，转眼又落回水中，如同在“跳龙门”。

位于挪威北部特罗姆斯郡峡湾中的三文鱼养殖网箱（张玉亮摄）

这个养殖场隶属于挪威的知名水产养殖企业萨尔玛集团。在距离养殖场不远处的陆上控制中心，记者观摩了“养鱼”过程：一名工作人员通过数十个摄像头查看不同网箱中鱼群的活动状态，并不时按动按钮进行远程投喂。屏幕上不仅有摄像头提供的实时影像，还有水温、水质、鱼类活动情况等数据。

通过显示屏，记者看到投喂如何进行：当饲料颗粒落进水里，原本成群游动的鱼会改变游向，追逐下沉的颗粒。工作人员借助水下摄像头观察鱼群的摄食反应，再根据鱼的大小、水温和剩余饲料量调整投喂。工作人员介绍说，如果鱼群当天吃得少，可能只是因为前一天吃得太饱；如果连续几天偏离平时的摄食量，就需要结合游动状态和水质等情况查找原因，看看鱼群是不是生病了。此外，水温、光照和溶氧量的变化，也会影响鱼群在网箱里的兴奋度。

网箱看上去像浮在海上的圆形围栏，真正养鱼的空间却在水面以下。浮圈托着向下展开的网衣，海水穿过网眼，带走网箱中三文鱼产生的杂质和排泄物，而三文鱼却出不来。据了解，养殖场选址要考虑水流能否为网箱持续换水，也要考虑设施能否承受当地的风浪等多种因素。对工作人员来说，巡查网衣和观察鱼群都是重要的日常工作。因为网衣一旦破损，养殖鱼就有可能逃逸，不仅给企业造成损失，还会给当地生态环境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海上网箱只是三文鱼养殖的一环，而养殖三文鱼的“鱼生”通常如何度过？据挪威海产局工作人员介绍，鱼卵先在陆上的淡水设施中孵化，幼鱼长到能够适应海水时，才被转入海上网箱。这个过程中，淡水培育通常需要8至18个月；入海后，鱼苗再用约12至18个月长到3至6公斤。也就是说，一条三文鱼从鱼卵到“出栏”，通常需要2至3年时间。

养殖三文鱼从网箱收获后，还要经过加工、分级、包装，才能进入冷链配送环节。塞尼亚岛工厂的工作人员介绍，厂里为发往中国的三文鱼设置了专门的包装通道，以满足中国海关的包装要求。从峡湾里的网箱，到加工厂的监控屏幕，再到按目的地要求包装的产品，能看到一条鱼怎样在不同“岗位”之间接力传递。“我们的这套分工，是从半个多世纪前挪威沿海的养殖试验逐步发展而来。”工作人员骄傲地说。

专业分工做大产业

作为一种肉质鲜美、营养丰富的鱼类，三文鱼很早就进入了人类的视野和食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有着丰富渔业资源的挪威开始尝试用多种方式养殖三文鱼。浮式网箱养殖三文鱼逐渐显示出优势：三文鱼早期在淡水中培育，适应海水后再进入海上育肥阶段，可将陆上、海上两段生产逐步衔接起来。而挪威曲折的海岸线和众多岛屿，为三文鱼养殖提供了绝佳地点：既能接近天然海水，又便于从陆地获得补给。相关企业不断提升养殖技术，使最初带有试验性质的三文鱼养殖逐渐成为可复制、可盈利的规模产业。

1975年，随着养殖规模不断扩大，挪威启动大西洋鲑家系选育计划，培育出抗病能力强、肉质好、生长快的三文鱼品种。此后，挪威逐步发展出“陆海协同”的成熟工业化养殖体系：鱼卵孵化和苗种培育主要在陆上完成，随后转入海上网箱养成。围绕一条鱼，种苗、饲料、装备、加工和物流形成专业分工。

在挪威弗尔岛，工作人员在萨尔玛集团的三文鱼处理厂内工作。（梁有昶摄）

1999年，挪威水产养殖业产值首次超过传统捕捞业，此后在挪威渔业中的占比逐年上升。挪威海产局数据显示，2025年该国养殖水产销售量188.5万吨，其中三文鱼175.5万吨，占全部养殖水产的93%。养殖水产出口额达1334亿挪威克朗（约合144亿美元），占全国海产品出口总额的73%。海产品也成为挪威仅次于石油天然气的第二大出口产业。据挪威食品研究所估算，2025年水产养殖业共支撑约7万人就业，占挪威人口的1%以上。

与野生三文鱼相比，养殖三文鱼品质更可控，也更适合生食。目前，挪威三文鱼的传统消费市场仍集中在欧美，但来自亚洲的订单正逐年增加。而中国已经成为挪威三文鱼在亚洲的最大出口目的国。

不过，三文鱼养殖业发展的背后，也有着不小的环境代价。挪威海洋研究所《2026年挪威鱼类养殖风险报告》指出，养殖鱼死亡和福利问题，以及鲑虱对野生鱼类的影响，仍是行业面临的主要挑战。此外，逃逸的养殖鲑进入河流与野生鲑繁殖，会改变野生种群的遗传组成，给已濒临灭绝的野生大西洋鲑种群带来威胁。为应对该威胁，在挪威北部的斯卡莱尔夫村，中国企业华为与挪威本地企业携手推进一项人工智能环保项目，在大西洋鲑的重要繁殖地打造了一套鱼类识别与自动化分流系统，把养殖鲑、太平洋粉鲑等“不速之客”挡在繁殖地之外，保护本地的野生大西洋鲑种群。

发起“公关”打造品牌

很多中国人第一次吃三文鱼，可能是在寿司店或日式餐厅。但事实上，日本人传统上并没有生食三文鱼的习惯。三文鱼进入日本料理菜单，与挪威人在日本多年的“公关”不无关系。

1985年，时任挪威渔业大臣托尔·利斯泰于率团赴日，开启了后来被称为“日本项目”的三文鱼市场推广。他在回忆录中透露，日本消费者最初对生食三文鱼的颜色、口感和寄生虫风险均有疑虑。经过推广人员反复向进口商、餐厅介绍产品，与当地渠道合作，并连续多年通过当地权威部门的卫生检测，才使日本人开始习惯用三文鱼做生鱼片和寿司。三文鱼获得日本人的认可后，又随全球寿司消费热潮进入更多国家。

在挪威首都奥斯陆一家超市拍摄的三文鱼等海产品（陈雅琴摄）

在把三文鱼打造成“国家名片”的过程中，挪威政府和行业组织功不可没。据挪威海产局介绍，正是在挪威政府、行业组织与企业持续多年的共同经营下，“挪威三文鱼”才逐渐成为一个以挪威产地为核心、由不同企业共享声誉的品牌。为此，挪威政府建立了稳定的推广机制：挪威海产局通过海产品出口商缴纳的法定市场推广费筹集资金，开展市场调查、广告宣传和公关活动。行业共同投入，使推广能够持续进行，企业也能共享市场信息和宣传资源。这种推广活动成效明显：据挪威海产局公布的调查，2026年世界杯推广前后，美国东北部受访消费者中，将挪威三文鱼列为首选的比例由8%升至13%。

三文鱼养殖业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也曾面临“生死存亡”。关键时刻，挪威政府投入科研经费，帮助行业“起死回生”。上世纪80年代，鱼病一度成为三文鱼养殖的严重威胁。当时的企业对养殖三文鱼健康的认识十分有限，只会盲目投放抗生素，导致三文鱼体内抗生素含量大幅超标，被许多买家退货，这一产业也到了“生死存亡”时刻。关键时刻，挪威政府投入资金，组织科研人员攻关，研制出防治冷水弧菌病等鱼病的疫苗。挪威兽医研究所的研究显示，2024年养殖三文鱼抗生素用量比1987年高峰期下降99%。不再担忧抗生素超标，三文鱼养殖业也重获生机。

此外，挪威还持续用权威检测为三文鱼的市场信誉“背书”。挪威食品安全局介绍说，多年来，该局都会对包括三文鱼在内的养殖鱼开展样品检测，以确认所检药物残留和环境污染物是否超过规定限值。通过长期监测和公开结果，挪威为国际市场判断三文鱼的质量提供了权威依据。挪威三文鱼已连续多年未出现大规模检测不合格的情况。

中挪携手共拓市场

仅靠挪威自己的力量，很难把三文鱼做成全球性产业。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一些挪威水产企业陆续到海外布局，参与英国、爱尔兰、智利等地的三文鱼养殖。目前挪威的养殖三文鱼产量占全球一半左右。在挪威企业与全球伙伴的共同努力下，全球三文鱼产量逐年增加，也让三文鱼更便宜，让更多消费者吃得起。

如今，随着陆基养殖技术的发展，中国消费者也能吃上本土养殖的三文鱼了。近日举行的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一条重逾7公斤的大西洋鲑亮相展台。这条鱼并非从挪威空运而来，而是在浙江宁波象山养大。2018年，挪威陆基大西洋鲑养殖企业诺帝克水产（宁波）有限公司成立，并逐步在象山引进北欧鲑鱼陆基养殖项目。公司总经理、说着一口流利中文的挪威人童安睿表示，如今，越来越多中国消费者重视食材品质和营养价值。因看好中国市场的消费潜力，他的公司选择深耕陆基养殖项目，让大西洋鲑这一高端食材“打”入中国市场。

位于挪威北部特罗姆斯郡峡湾中的三文鱼养殖网箱（张玉亮摄）

从引进挪威养殖设备，到中挪企业共同投资，诺帝克的宁波项目已进入规模化生产。据报道，今年第三季度，诺帝克宁波基地收获三文鱼1838吨，产量约为去年同期的2.9倍。基地现有一、二期合计年产能8000吨。三期已启动详细设计，若最终投资获批，年产能有望增至2万吨。

三文鱼是冷水鱼，怎么在相对温暖的浙江养大？童安睿说，关键在于水处理。基地引入东海海水，经净化、冷却，水温控制在12至14摄氏度再送入养殖池。池水经过过滤、增氧等处理后循环使用，养殖人员可以实时监测水温、水质和溶氧量。

挪威创新署把陆基循环水养殖视为挪威水产技术企业拓展中国市场的一个方向。该机构认为，随着中国加大对陆基养殖设施的投资，挪威企业可以参与的环节更多了，从单项设备供应延伸到养殖场设计、系统集成和安装调试等。以象山为例，挪威AKVA集团承担了养殖系统的设计和设备供应，挪威出口信贷机构则向宁波项目公司提供贷款，支持其采购挪威设备和服务。

另一方面，中国出色的基建生产能力，也为挪威三文鱼养殖业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助力。2017年，由中船重工武昌船舶重工集团总承包建造的半潜式智能养殖平台“海洋渔场1号”在青岛交付，同年9月运抵挪威中部海域。作为现代化海上养殖装备，这座渔场配备了先进的三文鱼智能养殖系统、自动化保障系统和高端深海运营管理系统。渔场只需3至9人即可操控，最多可容纳9人在深远海作业和生活，一个养殖季可实现养鱼150万条，出产三文鱼约8000吨，产值在1亿美元以上。投入使用以来，这一设备在离岸海域运转良好。据运营方萨尔玛集团披露，平台前两个养殖周期累计收获约1万吨三文鱼。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1月12日第10版
编辑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