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到一年时间里，伊朗战争已开始勾勒多极世界秩序的轮廓。

近80年来，美国一直是国际秩序的主要构建者和维护者。然而，风向正在转变。新的安全格局正呈现中等强国崛起以及日益多极化的特征。尽管如此，“美国治下的和平”在中东地区式微的过程仍值得密切关注。霸权国家很少在一夜之间消亡，也不太可能在某场决定性战役中轰然崩塌。无论是罗马、奥斯曼还是大英帝国，其衰落往往是一系列事件的累积效应：这些事件既暴露出它们日益明显的局限，也加速了既有变革的进程。

就美国而言，它在中东针对伊拉克和伊朗进行的三场战争构成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里程碑。

海湾战争凸显美在中东霸权

1991年的海湾战争确立了美国作为冷战后该地区主要的安全保障者的地位。2003年入侵伊拉克，则暴露了美国军事力量与国家战略手段的局限性。而2026年对伊朗的战争，最终也许会被铭记为这样一个时刻：美国在该地区最亲密的伙伴开始重新审视它们同美国的关系，而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实际上，这场美伊冲突很可能成为历史学家日后认定为“催化剂”的重大事件之一。

这三场以海湾地区为中心的战争加速了西亚地区的转型进程：联盟在重组，贸易路线在调整，经济关系也在重新洗牌。新近签署的《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或许正是这一新兴秩序的迹象之一：地区大国开始着手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一种局面，即它们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把华盛顿视为最终的安全保障者。

这三场战争并没有直接导致“美国治下的和平”走向衰落，但却为其逐渐瓦解埋下伏笔。美国霸权的任何衰落都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此，这场争论不应被框定为美国权力的终结，而应更多地被理解为其形态的转变。

伊朗前外交官迈赫达德·洪塞里说：“毫无疑问，鉴于新的形势，‘美国治下的和平’需要被重新定义。”美国的力量并未消失，但这三场战争为地区大国对冲美国影响力创造了更多空间。

1991年的海湾战争标志着美国国力的巅峰。随着苏联解体，华盛顿以建立“新世界秩序”为名，组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国际联盟，将伊拉克军队逐出了科威特。海湾国家欢迎美国进行永久性军事部署，并将美国视为地区安全不可或缺的保障者。

维持这种主导地位需要巨大且持续的投入。二战后，特别是1991年以来，美国构建了一个以军事同盟、对全球安全机构的掌控、金融体系的主导地位以及技术领先地位为基础的全球秩序。然而，当承担责任的代价日益高昂，且盟友寻求更大程度的独立时，任何霸权体系都会面临压力。

伊拉克战争让美付出高昂代价

2003年入侵伊拉克是一个转折点。尽管美国取得了迅速的军事胜利，但这却是一场惨胜。占领行动旷日持久且代价极其高昂，直到2011年美军才基本撤出。

2026年与伊朗爆发的战争或许是所有冲突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因为它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海湾伙伴国的战略思维。1991年，美国与沙特阿拉伯、埃及、叙利亚以及欧洲大国协同行动，将伊拉克军队逐出科威特。2003年，美国和英国是入侵伊拉克行动的主导力量。而在2026年，美国和以色列联手对伊朗发动攻击，却让海湾国家独自承受（伊朗的）报复。

数十年来，海湾国家一直把接纳美军驻扎视为终极安全保障。而如今，这一假设正受到质疑。一些海湾国家开始反思：这些美军基地是否反而让自己的民众和基础设施面临更大的风险？这种讨论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海湾各国不再仅仅依赖华盛顿，而是开始寻求对外关系的多元化：加强与中国的关系、保持与俄罗斯的对话、推行更加独立的地区外交。伊拉克问题分析人士海德尔·阿尔·胡维认为，近期的冲突加速了这一重新评估的进程。

伊朗战争动摇海湾国家信心

无论美国总统特朗普曾认为“史诗怒火”行动会产生多么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伊朗的应对之举都削弱了行动的实际成效。这场冲突还迫使美国的政策制定者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他们此前对伊朗的误判有多么严重。

海德尔·阿尔·胡维认为，伊朗迅速且持续的军事回应表明，伊朗展现出的实力、协调性与自信远超以色列或美国的预期。这场冲突似乎还在伊朗激发了一种战前规划未曾预料到的民族凝聚力。

洪塞里则提醒不要夸大海湾国家在观念上的转变。他认为，2026年的战争无疑动摇了海湾国家的信心，但该地区目前推行的是战略对冲，而非战略重组。

巴基斯坦在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充当调停人，随后与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结成了三边同盟。沙特阿拉伯新发起的多国海上防御联盟正是这种对冲策略的又一例证。过去，华盛顿主要依靠空袭威慑胡塞武装；如今，沙特阿拉伯正牵头构建一个更广泛的地区安全网络，将海上安全的重担分摊给更多国家，而不再单纯依赖某一个外部大国。这种变化反映了替代性安全架构的兴起。

土耳其、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之间的最新协定，直到2026年8月公布前夕才为外界所知。这表明，沙特阿拉伯正在为自二战以来一直存在的来自华盛顿的安全保障寻找一种替代或补充方案。

就连欧洲也在作出调整。作为北约和欧盟成员国的西班牙，在冲突尚未完全结束之时就恢复了驻德黑兰的外交存在，这表明接触仍是重要的外交工具。当然，与20年前相比，其立场反差之鲜明令人瞩目。2003年，西班牙曾加入“志愿联盟”并参与了对伊拉克的占领；而到2026年，它却顶住了来自美国的压力。

这三场战争，加速了世界秩序从美国主导的格局，转向权力日益分散于各地区与全球行为体的现状。

如果说1991年标志着海湾地区“美国治下的和平”的开端，那么2003年则暴露了它的脆弱性。而2026年爆发的伊朗战争，最终或许会被视为美国最亲密的盟友开始为接下来的时代作准备的转折点。（编译/刘跃骅）

本文由美国《国家利益》双月刊网站9月10日发表，原题为《三场战争如何加速“美国治下的和平”的衰落》，作者是塔尼娅·古德索齐、安易卜拉欣·马拉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