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正押上全部身家，誓要在人工智能竞赛中战胜中国。

不妨审视一下美国经济，其押注这项新技术带来发展预期的行为，正越来越成为一场高风险豪赌。

将AI视为“万能药”

人工智能已是美国投资、股市上涨与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美国《华尔街日报》近期报道指出，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的绝大部分都由人工智能相关投资拉动。

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支出占据美国全部企业投资的一半份额。今年6月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上市前，人工智能企业市值占美国股市总市值四成以上。倘若今年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OpenAI)与Anthropic公司如期完成估值超万亿美元的首次公开募股，人工智能企业市值占比将突破股市总市值一半。事实上，在2026年标普500指数全部涨幅中，85%都来自人工智能板块企业。

再看不断扩张的“国家安全—人工智能产业复合体”。美国政府已是头部人工智能企业的大客户，国防部、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等机构与相关企业深度绑定。一个奇特的联盟——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无党籍参议员伯尼·桑德斯以及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正推动美国政府成为这类企业的重要持股方。

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及一众经济政策制定者，深知美国常年难以维系的财政赤字(当前赤字规模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6%)与政府债务(如今每年债务利息支出超过国防预算)蕴藏巨大系统性风险。人工智能奇迹般地催生前所未有的生产力提升与经济增长，是他们规避经济灾难的最大指望。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界宣称，人工智能是关乎生存的核心领域，谁能赢得人工智能竞赛，谁就能主导世界。他们已经接受行业科技巨头提出的论断：率先研发出超级智能的通用人工智能的国家，将拥有决定性的、不可逆转的优势。美国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表示，这是一场“我们必须赢”的竞赛。

“进入极端虚高空间”

围绕这项令人着魔的技术出现各种各样的论断与辩驳，面对这一切，有四大问题需要我们关注：美国当下选择的发展路线是否审慎？潜在风险何在？全球另一人工智能大国中国，为何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倘若人工智能带来的经济奇迹迟迟无法落地、甚至永远不会实现，美国经济与国家安全将面临何种后果？

即便太空探索技术公司这类个股、人工智能这类领域前景诱人，成熟投资机构都深谙不能把绝大多数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直言，扎堆涌入“波动性极高、风险巨大的单一新领域”是“不成熟”的行为。

今年6月，包括萨姆·奥尔特曼、Anthropic公司的达里奥·阿莫代伊、谷歌深层思维公司的德米斯·哈萨比斯、微软的穆斯塔法·苏莱曼、元宇宙平台公司的亚历山大·王等在内的人工智能行业巨头联名发布公开信，强调人工智能有设计出致命病原体的重大风险，呼吁建立严密安全防护机制。

更迫在眉睫的风险，是当下众多分析师眼中经典泡沫的破裂。美国银行7月全球基金经理月度调研显示，人工智能泡沫破裂已是金融市场的重大风险；国际清算银行等多家金融机构警示，人工智能企业估值与盈利的偏离程度，为1929年大萧条后所未见。

电影《大空头》角色原型之一、投资人迈克尔·伯里发出警告：“我们正在进入罕见的极端虚高区间，无论投资者如何避险，恶果将无可避免。”

与此同时，企业落地人工智能的计划遭遇越来越大的抵制浪潮。纽约州州长出台政策，暂停新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一年。民调显示，七成美国民众反对自家社区修建数据中心，八成美国人对人工智能心存顾虑。民众担忧人工智能可能抢走工作岗位、损害子女教育、让网络世界真假难辨。

中国路径值得深思

全球唯一能与美国人工智能实力抗衡的中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这一点值得美国人深思。北京和华盛顿均认定人工智能对于国家具有重要意义。

但不同于硅谷疯狂堆砌算力、追逐颠覆性通用人工智能，北京的态度更为从容。美国的技术管制限制中国获取最先进半导体及芯片生产设备，但中国企业展现出了不起的寻找替代方案的能力。

与美国同行不同，中国企业并未激进地投建巨型数据中心。大量初创企业取得亮眼成果。7月，北京月之暗面科技有限公司发布Kimi K3大模型，在硅谷业内掀起一场“月之地震”，推翻了外界普遍认为的美国技术领先中国6至12个月的固有认知。

全球用户越来越多地选择中国大模型而非美国产品。以词元计算，当前全球近三分之二人工智能调用量由中国模型承接；全球处理词元总量前五的热门大模型，全部来自中国。爱彼迎公司等美国企业改用中国大模型后，人工智能使用成本仅为采用美国模型的十分之一。

倘若未来美国人工智能经济神话落空，其造成的经济冲击或将超过2008年房地产泡沫与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事实上，我们可能见证1929年大崩盘重现。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国内生产总值下滑4.3%；大萧条时期，这个数字缩水近三成。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美国人财富蒸发5万亿美元，纳斯达克指数暴跌近80%，该股指耗时15年才恢复至危机前水平。

抛开经济层面，美国人工智能泡沫破裂带来的国家安全冲击更让人思之不安。国民财富蒸发、政府收入锐减、社会保障支出需求暴涨，将彻底打乱美国国家安全和防务投入规划。

这种局面带来的冲击——拥有全球科技领先地位的美国，在其口中“史上最重要科技竞赛”中公开落败——影响更严重的是国内外对美国的信心。（编译/张斯昊）

本文由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网站8月4日发表，原题为《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豪赌》，作者是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政府学教授、美国前助理国防部长格雷厄姆·艾利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