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8月13日报道 （文/武江民赵洪南洪可润）大凌河畔，牛河梁草木葱茏，风光秀美。5000多年前，这里显现出中华文明的曙光；5000多年后，世界目光越过山海再度聚焦于此。

2026红山文化大会上，二十余国嘉宾与中外学者共同探寻这片文明高地的远古密码。从区域遗存到文明坐标，从中华瑰宝到世界回响，红山文化以跨越时空的力量，向世界展现一份独特的东方文明样本。红山古国牛河梁，正在成为世界理解中华文明起源、理解人类早期文明多样性的重要窗口。

从区域遗存到文明曙光

提起中华文明，世人多将目光聚焦于黄河与长江流域。

1934年，考古学者梁思永在调查报告中留下一段略显无奈的话：“近年来，虽然渐渐有些人知道了中国有个新石器时代，但是他们的兴味只限于晚期在黄河流域与中国上古史接近的仰韶文化……热河新石器时代文化遗物到现在知道的人还很少。”

百余年来，考古学者从未放弃对这片土地的追问。1954年，考古学家尹达正式提出“红山文化”命名；20世纪70年代起，对内蒙古赤峰、辽宁朝阳市等地区开展大规模调查；1981年，牛河梁遗址正式进入学界视野……红山文化的面纱慢慢被揭开——它不是仰韶文化的延伸，而是一个拥有崭新文明演进序列的古国。

1983年，在牛河梁遗址，“红山女神”的面世震动学术界。曾主持多处红山文化遗址考古发掘工作的考古学家郭大顺说，牛河梁遗址以女神庙为中心，祭坛和积石冢环绕四周，是一处独立于居住地之外的规模宏大的史前墓葬和宗教祭祀场所，是5000多年前红山先民祭祀祖先和天地的所在。

如今走进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红山先民在这里生活的遗迹。散落在山岗上的积石冢，规模宏大、结构复杂、等级分明；象征“天圆地方”的圆形丘址和方形祭坛，沿南北轴线对称铺展，秩序井然；坐落在山顶的女神庙，出土了大量女神头像、几何图案壁画。

这不是零散的遗存，而是一个精心规划过的礼仪世界——坛、庙、冢严整有序，遥相呼应。牛河梁遗址的持续发掘，不仅将中华文明起源的地图从黄河流域扩展到西辽河流域，更将中华文明起源的时间线向历史纵深推进了五六百年。国家文物局发布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成果显示，从距今约5800年开始，中华大地上各个区域相继出现较为明显的社会分化，进入文明起源的加速阶段。牛河梁遗址为距今5800至5200年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代表。

红山文化大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说，红山文化是中华文明形成期多元一体的重要一环，它上承本地的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同时与中原的仰韶文化、长江下游的凌家滩文化存在交流互动。

从文明传播到汇通交融

近年来，考古人员在距离牛河梁遗址西部约13公里的无白丁遗址群，发现多处红山文化遗迹，推测无白丁遗址群部分遗迹的年代在红山文化晚期阶段，为红山文明演化进程增添实证。

500多公里之外，考古人员在位于河北张家口的郑家沟遗址发掘出多种典型红山文化玉器。古人类基因组研究则进一步证实，郑家沟先民与辽西红山人群拥有直接遗传联系，证实先民跨越燕山廊道向西南迁徙。

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考古新发现，持续填补红山文化演化进程空白：红山先民主动走出辽西核心区，汇入史前南北文明交融大潮，勾勒出中华文明早期多元互动的历史图景。

红山文化并非封闭静态区域文化，而是一种在辽阔时空中持续流动、迁徙、传播的史前文明。长期以来，红山文化的“世界性”一直吸引无数考古人员前来探秘。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有剑桥大学研究员将红山文化的女神塑像与埃及的相关文物相比较，并认为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批史前泥塑神像。2013年举办的“世界考古·上海论坛”中，还有国外学者将牛河梁遗址与土耳其哥贝克力石阵、英国巨石阵等遗迹相比较，认为牛河梁遗址是国家形态出现之前公众集会的礼仪场所。

在本届红山文化大会上，埃及驻华大使哈立德·纳兹米说，红山文化遗产和古埃及文化遗产在不同地域繁荣发展，都已成为灵感、合作与友谊的源泉。今天的相聚证明古老的遗产和文明不仅是历史的一个篇章，更是鲜活的传承。

在内蒙古赤峰出土的一件红山文化晚期的彩绘平底筒形罐，直观展现了红山文化与世界的联系。筒形罐最上面的菱形方格纹来自中亚地区，其下一片片的龙鳞纹是赤峰地区的本土元素，下方的抽象玫瑰花图案则承自仰韶文化。三种不同的文化符号在5000多年前的草原深处相遇，碰撞出灿烂的文明火花。

红山文化中的玉器则为文化交融提供了另一重要实物佐证。俄罗斯贝加尔湖地区史前文化中的玉器，有的具有红山文化玉璧特征。还有学者认为，辽西地区先民与贝加尔湖地区史前人类有着相近的“以玉示目”的习俗。

郭大顺说，红山文化时期的西辽河流域，既是“彩陶之路”的东端，又是“玉石之路”的起点，是沟通东西方的交汇点。以世界史视角研究红山文化，是解锁东方古文明价值的关键钥匙。

从中华瑰宝到全球回响

红山文化大会期间，来自20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嘉宾代表走进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近距离感受红山文化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规模宏大的积石冢群、栩栩如生的女神像，以及神秘古朴的玉猪龙，令在场嘉宾学者赞叹不已。

这座总面积近3500平方米的博物馆分为“红山古国”“文明发端”“人文始祖”等7个主题单元，展陈着牛河梁遗址出土的石器、陶器、玉器等500多件文物，清晰呈现了红山文化从萌芽、发展到鼎盛的完整过程。

“我从中国的考古发现和博物馆建设看出了中国政府对文化遗产的重视。”埃塞俄比亚驻华使馆公使费莱克·凯比德说，希望未来能借鉴中国在考古发掘、遗址保护与展陈建设方面的做法，把这些经验带回本国。

文明的魅力，更在于跨越时空的对话与共鸣。2012年，红山文化遗址正式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内蒙古赤峰与辽宁朝阳开展联合申遗，持续推进遗址规范化保护与国际化推介。

为了让遗址“活起来”，各地不断创新传播方式：以红山先民生活为蓝本的大型原生态舞剧《远古牛河梁》，将5000多年前的祭祀场景与早期国家雏形搬上舞台；辽宁考古博物馆开设了以红山人为主题的展览，通过拟人化叙事，将红山文化转化为生动故事……

本届红山文化大会同期安排有“融通中外文明视界创新红山文化传播”中外媒体对话会、“比较与拓展”——第二届牛河梁红山文化研究成果交流推介会等议程，深化学术合作与交流，促进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与互鉴。一系列实践让红山文化的国际影响力不断延展，跨越了考古学的专业边界，成为人类叩问自身来路、探寻命运共通的样本。

8月4日，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博物馆观展。（潘昱龙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