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7月16日报道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网站6月3日报道，科学家正在破解跨物种交流，这是福是祸？

破译动物声音

在南非广袤的卡罗半荒漠地区，一只非洲条纹鼠正在被它当作家的灌木丛外沐浴着清晨温暖的阳光。

不远处的音响设备在铁锈色的大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其所发出的一连串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吱吱声打断了这只啮齿动物的晨间岁月静好。条纹鼠辨认出这是来自邻近巢穴灌木丛的另一只条纹鼠的叫声。而它的反应，正中科学家的下怀。

条纹鼠用后腿站立起来，这是它的警惕反应。而当研究人员播放来自同一巢穴中其他条纹鼠的叫声时，它则毫无反应继续享受日光晨浴。

“当声音来自于邻近个体时，它们会较为关注。它们真的会盯着音响看，它们很是不安。”非洲条纹鼠研究的领头人、法国圣艾蒂安大学教授尼古拉斯·马特翁说，“如果声音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个体，那么它们会表现出较为强烈的反应，比如会大吃一惊，逃窜进灌木丛。”

这项研究首次破译了野生条纹鼠那不为人知的声音。过去几年来，多项研究揭示了动物之间的声音交流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复杂，即便人类难以察觉到这些声音。

《自然之声：动物如何以及为什么交流》一书的作者马特翁说：“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人们还认为动物根本不会交流，或是只会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他研究过鸟类、海豚、猴子、鬣狗和鳄鱼等动物的交流，甚至还试图分析人类婴儿哭声的含义。河马是他的下一个研究对象。

寻找交流模式

有了精密的录音设备、机器学习算法以及决心和耐心，生物声学家正在寻找动物间的交流模式，而这一模式曾被认为是人类独有。这些发现挑战了人类语言与众不同的观点。

研究人员说，最终人类不仅能听懂动物语言，还能发展出与动物对话的能力，就像电影《怪医杜立德》的主角一样。关于人类和动物间的双向交流最终是否有益于动物，专家则持不同意见。

2023年，马特翁及其同事用分布在四个巢丛中的23个麦克风，在12个昼夜里记录了几十只非洲条纹鼠的122619次吱吱声。记录包括至少七种不同的吱吱声。条纹鼠在巢内使用某些吱吱声，在领地边缘则使用其他吱吱声。

研究人员使用录得的这些信息来训练人工神经网络，这种系统也支撑着聊天生成预训练转换器（ChatGPT）等大型语言模型。利用该网络，他们发现，每窝条纹鼠都有特定的声音特征。进一步研究发现，其实每只条纹鼠都有独特的声音特征。

“机器学习是绝对必要的，因为声音种类实在太多了，人脑无法处理它们。”马特翁解释说，他和团队解码的声音代表条纹鼠身份的“静态”信息，这些信息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下一个目标是试图破译叫声中的“动态信息”（如压力水平等），这些信息是不断变化的。

对非洲条纹鼠的研究是今年入围科勒-杜立德奖的四项研究之一。该奖项由英国亿万富翁商人杰里米·科勒赞助，奖金为10万美元，以表彰在破译动物交流方面所取得的重大进展。科勒还承诺，如果团队能够证明某一物种在不知晓是在与人类交流的情况下单独与研究人员进行了交流，就可以获得1000万美元的投资，或50万美元的现金奖励。

“愿景应该是流畅的双向交流，人类可以用动物的互动的方式与野生动物进行交流，创造一种真正的有意义的接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杰里米·科勒动物感知中心主任、哲学教授乔纳森·伯奇说，“我们认识到，我们离这个目标尚有一段距离。”

今年的获奖名单定于6月25日公布。2025年的首届获奖者团队在美国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野生海豚的口哨声中发现了一种类语言交流系统。虽然许多关于动物交流的研究都集中在大型哺乳动物（被认为拥有相对丰富的交流系统）身上，如灵长类动物和鲸目动物（鲸和海豚），但伯奇表示，评委们还是希望能够将范围扩大。

除了条纹鼠研究人员外，今年入围决赛的选手还包括破译了科特迪瓦和刚果民主共和国两种类人猿交流的科学家，以及研究名为斑胸草雀的吵闹的红喙鸣禽的科学家。斑胸草雀原产于澳大利亚，被圈养在加利福尼亚州。2025年的决赛选手曾在法国实验室破译了墨鱼的手势。

伯奇说：“我们可能才刚开始注意到各种各样的复杂性。”

他补充说，研究人员面临的最大挑战是获得足够的数据。“我们在人类案例中看到的是，人工智能系统乍一看过于简单而做不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然而一旦有了足够的训练数据，就会催生非凡的全新能力。”

训练数据模型

当然，野生动物并非在不断为人类数万亿词汇的大型语言模型生成训练数据。即使是简单的模型，在野外获得足够信息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凯瑟琳·克罗克福德是法国认知科学研究所猿类社会心智实验室的负责人，她一开始在伦敦医院做言语矫治专家和语言治疗师。20世纪90年代末，她对语言进化产生了兴趣，并开始研究科特迪瓦塔伊国家公园里的野生黑猩猩。“认为野生黑猩猩的交流很有趣的想法并不吃香，”她说，“自此，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

克罗克福德和她的合作者、德国莱比锡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资深科学家和研究小组负责人罗曼·威蒂格花了数年时间收集了约2万小时的黑猩猩叫声录音。两人的最新研究表明，类人猿可以通过将声音成对地串在一起来创造新的含义——类似于语法，而这曾被认为是人类语言的独特标志。

“我们认识的黑猩猩有150只。很多都是我们目睹走完一生的。目前我们正在观察的是第三代个体。”威蒂格说。

克罗克福德说，研究小组的最新工作发现，虽然黑猩猩的语言中只有12种叫声类型，但它们可以用各种方式灵活组合这些叫声来改变语意或产生新的含义，“这确实赋予了它们更多的语言能力”。

研究人员发现了16种双叫声组合，例如“我正在进食和休息”。黑猩猩还会将四个叫声组合在一起，创造出全新的含义。例如，休息时发出的“呼呼”声，加上打招呼时发出的“喘气的咕噜声”，意思是“让我们筑巢吧”。

意大利米兰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梅利莎·贝尔泰花了9个月的时间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偏远的热带雨林中观察倭黑猩猩。她和同事发现，类人猿（黑猩猩的近亲，但有截然不同的、由雌性主导的社会结构）会使用类似的配对叫声。

在9个月的时间里，贝尔泰每天早上4点起床，跟随这些猿类穿过茂密的森林。它们每天要跋涉数公里再筑巢。她对倭黑猩猩发出叫声之前所做的事进行了详细的语音记录：倭黑猩猩是在进食吗？是在活动吗？是独处还是和其他倭黑猩猩在一起？每记录一种叫声，她都会在一个包含300多个参数的列表上打钩。

直到她回到当时的大本营瑞士苏黎世大学，一幅较为清晰的图景才开始成形。贝尔泰利用数学技术对数百小时的录音进行了分析。她捕获了700种不同的倭黑猩猩叫声，并创建了一个叫声视觉地图，以研究叫声的含义。

例如，她发现，当用于建议行动路线的“吱吱”声与单独用于活动时帮助群体保持团结的“哨声”相结合，将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它标志着一种紧张的社交情境。

她说：“它们会在十分敏感的社交背景下使用这个声音，例如，当有个体威胁到其他个体时。我认为这是表达‘我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的一种方式。”

克罗克福德说，该团队已经开始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并发现它们“大大加快了管理大型数据集的过程”。

“要弄清黑猩猩的发声非常困难，原因之一是，这些发声是相互渐变的。咕噜声可以变成‘呼呼声’，或是吠叫，吠叫可以变成尖叫等。”她说。

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我们向人工智能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根据它们发音的情境对这些咕噜声进行分类。人工智能完成的还不错。”

对黑猩猩和倭黑猩猩的研究显示出一种初步的语法形式，即人类语言中支配词语顺序并赋予其灵活性和创造力的规则。例如，在英语中，“ape goes”和“go ape”虽使用相同的单词，但含义却完全不同。

不少科学家认为，类人猿的声音系统过于有限，不能被认定为人类语言的前身，但克罗克福德和贝尔泰等人的研究结果却恰恰相反。更好地理解这些动态发声也为实现与动物交流的目标奠定了必要的基础。如果不了解动物发声的意义和功能，就无法实现双向交流。

不过，对于与动物交谈是否利大于弊，贝尔泰也比较纠结。虽然能与家养动物和动物园动物（其生活与人类紧密相连）交流，以方便人类更好的照顾它们，但对于野生动物而言，她并不确定结果是喜是忧。

她说：“我做这项工作就是想了解动物。与动物交谈是我的毕生梦想，但我认为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我担心的是，如果真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最终会演变为与黑猩猩、倭黑猩猩和大猩猩交谈的旅游业。这会对动物产生困扰，它们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命令它们做这做那，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和它们一起玩耍。”

考虑到这些因素，贝尔泰及其同事对在野外进行录播实验（类似马特翁对非洲条纹鼠进行的实验）持谨慎态度。研究人员担心这些实验过于具有侵入性，或会改变倭黑猩猩群体的社会动态。

“我们不想让动物听到它们自己的声音，对吧？这些都是我们研究的物种。它们非常聪明，有很强的社会意识，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以避免扰乱它们的头脑。”哈佛大学人类进化生物系副教授马丁·苏贝克说。2016年，他帮助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科科洛波里建立了倭黑猩猩研究基地，贝尔泰就曾在那里进行实地考察。苏贝克说：“这十分令人不安，可能会产生我们无法预料的后果。”

一些研究抹香鲸的组织已开始针对人类深入了解动物间交流可能会产生的法律和伦理影响进行研究。（编译/文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