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6月2日报道 欧洲《现代外交》网站5月29日刊登题为《不可预测性如何改写跨大西洋联盟》的文章，作者是阿瑟·米凯利诺。文章摘编如下：

存在这样的一个临界点，即不可预测性将不再起到谈判工具的作用，而是开始成为纯粹的噪音。美国总统特朗普不仅给跨大西洋关系引入了不确定性，他还在北约的未来、伊朗战争、军费分担、美国保证的适用条件等问题上制造出大量瞬息万变的矛盾信号，从而让美国变得极难解读。这种不可解读性是这一届总统任期运作的结构性特征，而非可以通过改变调门就能逆转的战术选择。盟友们将不再是与一个要求严苛、却仍遵循逻辑的伙伴打交道。它们将设法应对某种更接近于“熵”的东西——我指的不是简单的动荡或分歧，而是可解释性本身的崩溃：一种盟友们无论怎样留意倾听，都不再能把信号和噪音加以区分的状态。

美国不再“清晰可读”

西方安全架构的设计初衷与其说是为了保证确定性，倒不如说是为了维持某种特定预期。威慑、前沿部署、军费分担——这些机制都没有要求美国无可挑剔。它们要求的是美国清晰可读。当信号与噪音变得无法区分时，系统不会立刻崩溃，但会开始按照不同的假设运行，而这些假设将悄然重构建立在它们之上的一切。

特朗普一再重提美国可能退出北约。不管他的实际意图是什么，在公开场合不定期抛出这种可能性，其结果是为联盟架构中原本特别设计为无条件的那一部分引入“附带条件”。《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能起作用，并非因为每个盟国相信美国在每一种假想情况下都必然干预，而是因为这种概率足够高且足够稳定，从而可以锚定威慑考量。一旦这种概率成为受制于一个总统情绪的变量，盟国将开始暗中重新评估这种保证的实际价值。在实践中，这种重估意味着加快对冲策略、加大对自主防卫能力的投入以及悄然调降对集体防务承诺的定位。

特朗普要求盟国在伊朗问题上展现团结在北约自身的条约逻辑中找不到依据。有关集体防御的第五条规定，成员国有义务在其中一国遭受武装攻击时实施集体防御，且该条款仅适用于欧洲和北美地区的危机。伊朗战争不属此列。盟国拒绝随意卷入一场它们未曾被征求意见、也不赞同的战争。

有关当前动态的最明确信号并非特朗普4月初在会见北约秘书长前说了什么，而是他在会见后立刻在社交平台发出的内容：北约在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过，今后也不会再出现。当这样的声明发表在外交接触之后而不是之前，这种接触本身已丧失功能。

当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拒绝重申北约的核心承诺，而把这个问题交由总统定夺时，这种模式已从辞令延伸至政策姿态。当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公开声称美国将在伊朗战争后重新审视与北约的关系时，这种信号不再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元首的即兴发挥，而是成为某种更接近于经过协调、制度层面的统一表态。联盟可以包容一个反复无常的总统，把他的言论视为政策外围的噪音，却无法化解国防部长和国务卿同时发出的相同讯息。此时，噪声和信号已经变得无法分辨，盟友也没有了可以依靠的解读支点。

这种变化并非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欧洲各国政府在整个2025年承受了巨大压力，在贸易、防务支出和乌克兰问题上调整立场以设法维持双边关系。对许多人而言，2026年1月的格陵兰岛插曲就是转折点：妥协不再让人感觉是一种策略，而更像是投降。

欧洲寻求替代机制

盟友的耐心已经开始消失。法国总统马克龙已不再理睬特朗普的随性表态、不再费心对它们作出合理解读、不再试图在欧洲公众面前为它们辩护，也不再将其视为一场有着明确目标谈判的开局立场。这种姿态上的撤退，其意义远超个人挫败感。一目了然的是，欧洲领导人不再公开为美国言论提供语境解释，不再向本国议会解释华盛顿的立场，也不再把美国的不可预测性当成只需耐心应对的暂时状态。

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因在伊朗问题上过于附和华盛顿而受到欧洲各国政府抨击。波兰总理公开声称，跨大西洋联盟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外部敌人，而是联盟自身正在出现的分裂。

欧洲各国政府正同时面对两种担忧：作为它们安全架构基石的集体防御承诺可能遭到抛弃，以及被强行卷入中东战争的巨大压力。这种双重困境绝非暂时的失衡状态，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现实；它迫使各国对联盟存在的真正目的进行一次根本性的重新评估。

美国正在撤出的空间将不会始终保持空置，等待华盛顿的最终回归。协调角色一旦由其他行为主体承担，将会形成自己的制度性分量。作为对美国不可预测性的应对，欧洲正在建立替代能源合作、多元化外交渠道和新安全架构，它们反映的是欧洲自身的利益，而非美国的偏好。

关于协作版图正在如何迅速重绘的最明显的例证，出现在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成为首位受邀参加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的非欧洲领导人时。加拿大——一个北约创始成员国——现在将被定位在欧洲主导的替代性框架内。

随着每一次“撤离-重返”的轮回，美国若试图重返它撤出的战略领域将面临不断攀升的成本。盟友在华盛顿缺席时构建的体系将越来越多地反映这样一个世界：美国可靠性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

“回归”问题远不止局限于本届美国政府。曾直接参与北约事务的前美国官员公开表示，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已经破裂，特朗普不相信美国的安全依赖于欧洲的安全，这一立场与联盟成立之初的外交政策逻辑背道而驰。当这种论调从美国外交政策界内部发出时，它具有不同的分量。

即便未来美国政府表现出更强跨大西洋合作倾向，它也会发现，回归那种默认欧洲意见分量较轻、美国主导地位被认为理所当然的旧有关系模式将极其困难。支持那种关系的相互依赖纽带正被双方同时拆除——华盛顿通过撤退和设定附加条件，而欧洲则通过加速构建自主能力。而过渡期内正在形成的新格局不会就此停滞不前。随着互信消失，双方都在准备围绕核心议题反复对抗。当下正在失去的某些东西绝非仅通过政府更迭、发表新的峰会公报或修订防务负担分摊公式加以恢复。（编译/曹卫国）